伟大小说家村上春树写了一本失败的回忆录

作为小说家,村上春树的伟大是毋庸置疑的。他的14部有英译本的小说都值得一读,而且至少有三部是杰作,其中最精彩的是1994年首次出版的《奇鸟行状录》,代表了他早期风格的巅峰:以第一人称叙述,用清晰、不做作的句子揭示主人公朴素的东京生活中那梦境般的纵深。村上春树作品令人惊叹的张力在于,他的写作简单而开放(海明威和卡弗是他的偶像),而笔下的世界却更加神秘,一种神秘的自然主义,令人想起大卫·米切尔和杰斯迈恩·沃德那样的作家。

通过菲利普·加布里埃尔和泰德·古森精彩的翻译,《我的职业是小说家》中最有力的段落呈现了这些透明而又深邃的特质。其中有一段精彩的描述是关于村上春树决定成为小说家的顿悟,它发生在1978年东京的一场棒球比赛中。“天空是闪闪发光的蓝色,”他回忆道,“生啤酒要多凉就有多凉,绿色的球场上,棒球格外洁白……就在那个瞬间,毫无根据地,我突然想:我也许可以写一部小说。”

但是,除了这些罕见的时刻,这本书是一份古怪、暴躁的记录。书中各章的重点是对任何有抱负或正在创作的作家应该会有用的主题——原创性、文学奖、海外出版——但每一章都以某种方式淹没在村上春树自身的经历中,只留下少量的实用建议,以及一个似乎骄傲自大、缺乏洞察而又忿忿不平的叙述者。

他想要传授的第一课是:写作很容易。“说实话,我从不觉得写作是件痛苦的事,”他说。“无论如何,如果你不喜欢写作,那写作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无法理解‘痛苦的作家’这个概念。基本上,我认为小说应该是一种自发的流动。”一个年轻的作家应该如何理解这些呢?村上春树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这个想法,这无疑解释了他的创作效率和流畅性,但事实是,除了他之外,几乎所有作家都常常觉得这是份苦差事,用普鲁斯特的话说,是“漫长的、沉没般的疲劳”,用奥威尔的话说,是“与一些痛苦疾病的较量”。

当然,村上春树只能根据自己的实践来写。但在其他方面,他似乎也受到自身经历所限。以书中关于文学奖的章节为例,这是本书的最低谷。他说,他从未担任过评委:“我只是太过个人主义了。我是一个有固定愿景的人,有固定的过程来塑造这个愿景。”关于批评家:“我有一个可取之处——至少让我没那么不可救药——就是有这么多文学批评家严厉批评过我的作品。”他总结道:“我觉得我只做村上春树就好。”

大量这样的句子读来让人难受,但更糟糕的是整部作品中奇怪的反事实性——这其中回避一个关键,那就是村上不只是一个普通的职业小说家,而是日本文化和世界文化中的重要人物,全世界80亿人,只有那么寥寥几位讲的故事可以吸引人们围聚在远古的篝火边,他是其中之一。作者本人对此似乎很高兴,但是有点漫不经心。他说,“除了我的许多女性读者都非常美丽这一事实之外——这不是说假话——他们没有任何共同点。”行吧。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