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家乡乌克兰,夏日午后死亡的气味

我错了。

我回到了首都基辅,回到了我租的小公寓。正在在清洗衣服上从前线沾染的硝烟和尘土时,我最好的朋友尤利娅发来信息:她的表亲,一名士兵,在东部的战斗中牺牲了。

没过多久我就得造访另一个坟墓。

6月,在利西昌斯克附近的城市斯洛维安斯克,人们聚集在市政水泵旁。
6月,在利西昌斯克附近的城市斯洛维安斯克,人们聚集在市政水泵旁。 Ivor Prickett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这是许多乌克兰人熟悉的经历。俄罗斯开始全面入侵五个月以来,这场战争已经几乎谈不上所谓的前线导弹袭击以及伤亡信息像毒药一样蔓延,使这个国家的几乎每一个地方变得黑暗。

尤利娅的表亲谢尔伊在东部伊齐乌姆市附近的一个空突营服役。在去世前几个小时,他给他的母亲哈琳娜发了最后一条信息:一个花束的表情符号。然后他开车前往前线战斗,被俄军的机枪击中。

在顿巴斯,这样的悲剧是日常生活的背景,它们不断发生,多到让人难以置信,它们将你完全包围,无法逃离的现实犹如吸入肺里的空气。

5月,乌克兰警察从利西昌斯克的一栋房屋中抬出一具男尸。
5月,乌克兰警察从利西昌斯克的一栋房屋中抬出一具男尸。 Finbarr O’Reill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生活在前线地区的人们没有宣泄。他们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事情反而感到不知所措——这就像一个巨大的生存威胁,大到让人只能坐以待毙。因此,他们麻木地等待通常看似不可避免的结果到来,在举棋不定中催眠自己,同时经常忘记他们正处于危险之中。

在远离前线的乌克兰西部是不一样的感受。在顿巴斯,几乎所有突然发出的异响都是你猜到的那样:某种致命的东西在附近飞过,寻找着有生命的东西。

相比之下,基辅几乎是平静的。有自来水、天然气、电力和互联网,与被摧毁的利西昌斯克的蛮荒景象相去甚远。人们在公园里玩飞盘和遛狗,感受不到死亡即刻来临的威胁所带来的身体僵硬和恐惧感。

周五,在乌克兰东部阵亡的乌克兰士兵谢尔伊·丹尼丘克的坟墓。
周五,在乌克兰东部阵亡的乌克兰士兵谢尔伊·丹尼丘克的坟墓。 Brendan Hoffm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仲夏期间,对远离东部和南部战场的城市进行的一系列导弹袭击才刚刚开始,每天关于平民丧生的新闻变成一场噩梦:毫无准备的人——其中包括儿童——在商场和医疗中心内被炸得四分五裂,或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活活烧死。这些事情使我们感到胃痛如绞,但还不至于像基因一般嵌入我们的身体——一种将被这场战争的幸存者传给后代的恐惧。

另一个噩梦,我自己的噩梦,在谢尔伊没有打开棺盖的棺材里——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家人看到他受到的伤害。它预示着战争已经到达利尚,乌克兰西北部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村庄,尤利娅的家族来自那里。没有炮火轰鸣,也没有刺耳的导弹发射,只有葬礼过程中的平静低语。

正是因为有谢尔伊这样的士兵在前线战斗,村里的居民仍然拥有现在和未来,虽然被战争扭曲,但受到了保护。这就是为什么在那个周六早上,数百人来到谢尔伊父母的院子里分担他们的悲痛,陪伴他的家人走上漫长的告别之路。

上个月在斯洛文斯克,一对夫妇站在被炸毁的家外。
上个月在斯洛文斯克,一对夫妇站在被炸毁的家外。 Mauricio Lima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当牧师向人群念诵祷告时,一群燕子飞过我们的头顶——一组平静的黑点划过蓝天。其中一个飞了下来,站在一根电线上,正好停在谢尔伊母亲上方。棺材放在屋外的一对厨房凳子上,她正在棺材旁哭泣。

我曾作为一个在情感上保持着安全距离的外人,在执行报道任务时见过这样的葬礼。但那天有尤利娅,她在风中颤抖。我搂着我最好的朋友,从未如此接近一个人最原始的伤痛。

几小时后,祷告结束了,哈琳娜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对儿子小声说着话,如同30年前他刚出生的时候,那个摇篮中的小脸后来成了葬礼照片上的男人,他穿着军装,微笑着,手里拿着一支火箭筒。

5月,俄罗斯对乌克兰利沃夫发动导弹袭击,这是对远离东部和南部战场的城市发动的一系列袭击的一部分。
5月,俄罗斯对乌克兰利沃夫发动导弹袭击,这是对远离东部和南部战场的城市发动的一系列袭击的一部分。 Finbarr O’Reill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最后,我们带着谢尔伊走完了从家里院子到坟墓的漫长路程。

数百人陪着谢尔伊的父母走过他出生的村庄。这里有家商店,也许是他第一次买烟的地方,还有一片湖泊,也许他和朋友翘课来这里游过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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