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落魄的华人男子,一段互相救赎的友情

 他去研究了好几次才确认,但是不到两周,他就给在华埠处理移民案件的律师T·J·米尔斯写了一封电子邮件。

“恕我冒昧,我希望您能研究一下,看看U签证是否适合林先生的情况,陈天。”2014年8月13日,他写道。

 陈天仍然没有向林谟、米尔斯或其他任何人透露他在移民执法方面的职业生涯。“我的背景很不堪,”他最近说。“不用说了吧。”他叹了口气。“他们说我是个黑警。”

陈天在曼哈顿华埠边缘处的一个公园里,两人经常在这里休闲放松。
陈天在曼哈顿华埠边缘处的一个公园里,两人经常在这里休闲放松。

1993年,当联邦特工在陈天的口袋里发现1700美元后,他失去了移民工作,这笔钱是他从一名中国商人那里勒索来的。那名男子降落在肯尼迪机场并申请政治庇护。陈天说,除非他交出钱,否则就把他送回中国。数小时后,联邦特工逮捕了陈天。他认罪并在狱中度过了近一年。

然后,几年后,他再次被捕,这次的情况更糟。2003年,他被认定为一场骗取数十名中国移民毕生积蓄的跨国阴谋的主谋。检察官说,陈天在纽约各地设立了虚假办公室,并承诺向希望将亲属带到美国的移民发放签证。他声称他为政府工作,通过他的关系,他可以为他们获得签证和绿卡,收费高昂。他们说,交钱后,他就消失了,改了名字和地址,故技重施。

检方在一份法庭文件中写道:“作为一名中国移民的陈天掠夺了一群努力工作、不谙世故的中国移民,这些人极力想把他们的亲属从中国带到美国。”

他被指控窃取大约100万美元,受害者包括老年女性、农民、裁缝、已婚男子——这些人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在纽约建立新生活。一系列证人在联邦审判中作证指控他,一再在法庭上指认他是主谋。他是这场阴谋中唯一一名被送进监狱的人。

直到今天,陈天仍坚持认为他是被陷害的,当局针对他只是因为他的前科。他给法官和其他联邦官员寄去长长的手写信,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即便如此,他仍然不知疲倦地希望洗清自己的罪名。

他在监狱里度过了大约十年,并于2012年获释。他试图与妻子和女儿团聚,但结果很糟糕。他在无家可归者收容所冲了个澡,不顾一切地想要重新开始,但不知道该怎么做。然后他遇到了林谟。

“天上的神还是佛派我来帮助林谟,”他说。“他是非法移民,而我是一名前移民官员。我遇到他并不是巧合。”

随着朋友的伤势慢慢康复,陈天急着帮他拿到签证。

陈天想起了米尔斯,他是唐人街教堂的一家免费法律事务所的移民律师,曾经研究过林谟的案子。袭击发生前两个月,这位律师寄信到林谟所在的无家可归者收容所,委婉地告诉他,获得合法身份几乎是不可能的。“由于你显然是带着伪造文件进入美国的,很难对你的审查和申请作出验证,”他写道。

林谟在布鲁克林的一个食品分发处做志愿者。
林谟在布鲁克林的一个食品分发处做志愿者。

尽管如此,米尔斯和其他社工还是被这两个人的友谊触动。他们不知道陈天的过去,但他们钦佩他对林谟的无私关照。“陈天一直在他身边,”米尔斯说。“陈天是他最好的朋友。”

在了解了林谟的案件后,米尔斯很快同意陈天对U签证的理解是正确的,该签证于2000年设立,旨在保护在美国遭受虐待并愿意与执法部门合作的移民。米尔斯开始为林谟处理申请。

陈天成为中间人,帮助米尔斯收集袭击事件的警方记录、列出林谟伤势的医院文件和大量申请表。通过两人的合作,陈天不同寻常的坚韧和对移民法律的驾轻就熟让米尔斯越来越佩服。

米尔斯在写给陈天的信中说:“我实在没有见过哪个人像你对待林谟这样,可以对一个朋友付出如此多的友情与支持。”

随着林谟的案件在移民系统中取得缓慢的进展,他最终向社工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2019年,他在接受与米尔斯一起工作的一名志愿者的采访时,谈到了自己在福建农村的家庭农场长大的经历。年轻时,在天安门广场抗议事件发生后,他参加了在福州举行的集会,呼吁更多自由和改革,结果发现自己被当局列为潜在的麻烦制造者。他说,由于害怕被捕,他逃离了自己的家,开始了在美国寻找安全之地的艰辛旅程。

2019年,林谟在包厘街一个朋友家中的照片。就在那一天,他得知自己在陈天的帮助下获得了签证。
2019年,林谟在包厘街一个朋友家中的照片。就在那一天,他得知自己在陈天的帮助下获得了签证。

他说,在一群同情者的帮助下,再加上他无力偿还的一系列贷款,他最终到达了泰国边境,并最终登上了飞往洛杉矶的飞机。飞机着陆后,他躲进机场的男厕所,确定那里没有人监视他。他说,他撕毁了护照,默诵着两个字母前往海关:PA—— Political asylum(政治避难)。

他被允许暂时入境,但在法官下令将他驱逐出境后,他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一直躲避当局,做着辛苦的工作,拿着微薄的薪水,害怕被发现。“我在一家厨房找到了工作,拼命工作,来租床位,还债,养活妻子,”2019年,他通过翻译说。“我干了八年,然后我的身体垮了。”

最后,他来到了纽约,在各个收容所之间辗转。“我很害怕,”他说。

米尔斯对他的故事念念不忘。“我对林谟的全部感觉,尽管我不太了解他——他的一生都是在拼命活下去,”他说。“艰苦的生存,不断遭受打击。”

签证花了四年时间才通过,但还是成功了。2019年4月2日,在进入美国28年后,他收到了签证。文件批下来后发到了陈天的电子邮件地址,因为林谟没有电子邮件,当时他俩正在华埠的公园里。

“林谟脸上露出了这些年来最美的笑容,”陈天回忆。“他不停地让我把每一行都读给他听,一遍又一遍。”

现在林谟有了签证,去看牙医、修复牙齿就容易多了。也许他终于可以离开收容所了。只要他在三年时间内一直留在美国,他就可以申请绿卡。他终于可以把他的妻子李火梅(音)带到纽约了。他已经有将近30年没见过她了。

“我们失去了太多的时间,”林谟在2019年对那位非营利机构志愿者说。

陈天改变了这位朋友的生活,却没有透露自己曾为政府工作多年,以及曾经被捕的秘密,但在林谟拿到签证几个月后,有一天,林谟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是移民官吗?

公园里有人给他提供了线索。现在他想知道,陈天一直在耍他吗?他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能帮自己拿到文件?

在分隔数十年后,林谟最终得以将自己的妻子李火梅带到纽约。
在分隔数十年后,林谟最终得以将自己的妻子李火梅带到纽约。

据陈天回忆,对峙很快变得紧张起来。“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他回忆自己对林谟说。“你以为你是怎么拿到签证的?你应该感谢我。”

一种冰冷的感觉渗入了他们的友谊,但陈天说,他们最终还是摆脱了它。他们继续在一起,陈天继续帮助林谟在这座城市里四处走动,看医生。

他们一起吃过无数次饭,很快又有第三个人加入进来。林谟的妻子来到了纽约,两人开始设想如何在美国共同生活。林谟仍然住在收容所,而她住在家人的朋友那里,但他的梦想是为两人找到一套公寓。

“最重要的是找一个我们可以在一起的地方,”他在2019年说。

2020年3月,陈天带着林谟去贝尔维医院中心治疗胃病。医生让他留院观察了一夜,然后让他住进了重症监护室。当时正值大流行初期,医院暂停了所有探视,但陈天说,一名社工经常从医院给他打电话,让两个朋友可以视频聊天。

在他们谈话时,林谟显得很虚弱,无精打采。陈天很担心。几天后,医院表示,林谟的新冠病毒检测呈阳性。

然后,4月17日晚上,陈天记得医院打电话给他。“他们通常不会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他说。“所以我已经感觉不妙。”

下午7点33分,林谟标去世,他是纽约第一波新冠疫情的早期受害者,卒年53岁。

他的遗属包括妻子李火梅和一个已成年的儿子,他的儿子已经在另一个美国城市有了自己的生活。记者无法就本文联系到他们。他被安葬在宾夕法尼亚州他儿子家附近的一个墓地里。他的棺材上刻着“谟标先生,1966-2020”。

朋友去世的那天晚上,陈天直到午夜还无法入睡,给米尔斯发了一封长长的电子邮件,写下自己的想法。

“现在我问上天,是你让我帮助他实现他的梦想,只因为这部分工作适合我来做,”他写道。“现在你又把他带走。”

林谟被葬在宾夕法尼亚州一处墓地。图为刻有他名字的棺木。
林谟被葬在宾夕法尼亚州一处墓地。图为刻有他名字的棺木。

现年65岁的陈天经常用他那部破旧的手机翻看朋友的照片。他终于走出了收容所,一个人住在布鲁克林布朗斯维尔的一间公寓里,那里堆放着塞得满满的箱子和鼓鼓的塑料袋。其中很多是属于林谟的。他经常去华埠,在一个食品分发处做志愿者。他专心研究自己的案子,每晚都在研读他的旧审判记录。

他仍然时不时能看到林谟:在华埠的公园里,老人们一丝不苟地绕着圈散步。在B60巴士上——林谟经常坐这列巴士来找他。还有关于新冠病毒的新闻,仿佛永无止境。在自己的法庭案件记录中,他也能看到林谟——他的指控者对合法身份的诉求与林谟类似。

本月,陈天于他在布鲁克林的家中。“我觉得林谟让他找回了自我,”一名认识这对朋友的非营利组织志愿者说。
本月,陈天于他在布鲁克林的家中。“我觉得林谟让他找回了自我,”一名认识这对朋友的非营利组织志愿者说。

岁月流逝,曾经与这两个朋友相处过的人都还记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记得自己曾被这种关系深深打动。

“我觉得林谟让他找回了自我,”非营利组织志愿者丽贝卡·库尼说,她曾在2019年采访林谟,和两人打过一些交道。“就好像林谟帮助他找到了重新做人的感觉。”

陈天几乎从未向库尼透露过自己的生活,但是库尼记得,他和林谟似乎都迷失了方向。“这两个人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内心深处依然储备了那么多东西,可以向对方付出友谊。”

今年4月,在林谟逝世一周年之际,陈天乘地铁去了贝尔维,在附近找到了一张公园长椅。即使朋友已经离开,亲密友谊中形成的仪式却永远难以忘怀。

林谟(左)与陈天在洛克菲勒中心与圣诞树的合影。
林谟(左)与陈天在洛克菲勒中心与圣诞树的合影。

他点了一炷香,摆上了林谟最喜欢的食品当做野餐:炸薯条、可乐和麦香鱼。葬礼结束后,陈天拿走了林谟的假牙——不管有多可怕,这都是朋友留下的纪念——此刻他把假牙放在食物旁边。

他大声叫了几次朋友的名字:“林,林,林。”然后他吃了三明治。在吃饭的过程中——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林谟的午饭——没有人走近他。

他迟迟没有离开长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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